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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冷淡存知己:余秋雨《關于友情》(節選)
          發布時間: 2012-05-08 瀏覽次數: 5519

          關于友情(節選)

          高山流水

            常聽人說,人世間最純凈的友情只存在于孩童時代。這是一句極其悲涼的話,居然有那么多人贊成,人生之孤獨和艱難,可想而知。
            我并不贊成這句話。孩童時代的友情只是愉快的嬉戲,成年人靠著回憶追加給它的東西很不真實。友情的真正意義產生于成年之后,它不可能在尚未獲得意義之時便抵達最佳狀態
            其實,很多人都是在某次友情感受的突變中,猛然發現自己長大的。仿佛是哪一天的中午或傍晚,一位要好同學遇到的困難使你感到了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你放慢腳步憂思起來,開始懂得人生的重量。就在這一刻,你突然長大。
            我的突變發生在十歲。從家鄉到上海考中學,面對一座陌生的城市,心中只有鄉間的小友,但已經找不到他們了。有一天,百無聊賴地到一個小書攤看連環畫,正巧看到這一本。全身像被一種奇怪的法術罩住,一遍遍地重翻著,直到黃昏時分,管書攤的老大爺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我的肩,說他要回家吃飯了,我才把書合攏,恭恭敬敬放在他手里。
            那本連環畫的題目是:《俞伯牙和鐘子期》。
            純粹的成人故事,卻把艱深提升為單純,能讓我全然領悟。它分明是在說,不管你今后如何重要,總會有一天從熱鬧中逃亡,孤舟單騎,只想與高山流水對晤。走得遠了,也許會遇到一個人,像樵夫,像隱士,像路人,出現在你與高山流水之間,短短幾句話,使你大驚失色,引為終生莫逆。但是,天道容不下如此至善至美,你注定會失去他,同時也就失去了你的大半生命。


            一個無言的起點,指向一個無言的結局,這便是友情人們無法用其它詞匯來表述它的高遠和珍罕,只能留住"高山流水"四個字,成為中國文化中強烈而縹緲的共同期待。
            那天我當然還不知道這個故事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只知道昨天的小友都已黯然失色,沒有一個算得上"知音"。我還沒有彈撥出像樣的聲音,何來知音?如果是知音,怎么可能舍卻蒼茫云水間的苦苦尋找,正巧降落在自己的身邊、自己的班級?這些疑問,使我第一次認真地抬起頭來,迷惑地注視街道和人群。
            差不多注視了整整四十年,已經到了滿目霜葉的年歲。如果有人問我:"你找到了嗎?"我的回答有點艱難。也許只能說,我的七弦琴還沒有摔碎。
            我想,艱難的遠不止我。近年來參加了幾位前輩的追悼會,注意到一個細節:懸掛在靈堂中間的挽聯常常筆涉高山流水,好像死者與挽聯撰寫者是當代知音,但我知道,死者對于挽聯撰寫者的感覺并非如此。然而這又有什么用呢?在死者失去辯駁能力僅僅幾天之后,在他唯一的人生總結儀式里,這一友情話語烏黑鮮亮,強硬得無法修正,讓一切參加儀式的人都低頭領受。但我們對此又不能生氣,如果死者另有知音名單,為什么不在臨死前鄭重留下呢?可見對大多數人來說,直到生命結束都說不清楚明確的友情序列,任何人都可以來臨時扮演一下。幾十年的生命都在尋找友情,難道一個也找不到?找到了,而且很多,但一個個到頭來都對不上口徑,全部是錯位了的友情。

          無所求

            友情的錯位,來源于我們自身的混亂。
            一些珍貴的緣分都已經稍縱即逝,而一堆無聊的關系卻仍在不斷灌溉。你去灌溉,它就生長,長得密密層層、遮天蔽日,長得枝如虬龍、根如羅網,不能怪它,它還以為在烘托你、衛護你、寵愛你。幾十年的積累,說不定已把自己與它長成一體,就像東南亞熱帶雨林中,建筑與植物已不分彼此。
            誰也沒有想到,從企盼友情開始的人生,卻被友情擁塞到不知自己是什么人。川端康成自殺時的遺言是"太擁塞了",可見擁塞可以致命。我們會比他頑潑一點,還有機會面對擁塞向自己高喊一聲:你到底要什么樣的友情?
            只能等待我們自己來回答。然而可笑的是,我們的回答大部分不屬于自己。能夠隨口吐出的,都是早年的老師、慈祥的長輩、陳舊的著作所發出過的聲音。
            他們說,友情來自于共同的事業。這話很漂亮,但我們應該注意此間有一處致命的模糊:一般一講事業似乎總與理想、奮斗連在一起,其實在日常生活的交往中哪有這般莊嚴?習慣于莊嚴的長輩們喜歡用大詞,他們所說的事業其實也就是職業。什么"舞蹈事業"、"煤炭事業"、"財會事業",都算事業。置身于同一個職業難道是友情的基礎?當然不是。如果偶爾有之,也不能本末倒置。情感豈能依附于事功,友誼豈能從屬于謀生,朋友豈能局限于同僚?
            他們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這種說法既表明了朋友的重要,又表明了朋友的價值在于被依靠。但是,沒有可依靠的實用價值能不能成為朋友?一切幫助過你的人是不是都能算作朋友?


            他們說,患難見知己,烈火煉真金。這又對友情提出了一種要求,盼望它在危難之際及時出現。能夠出現當然很好,但友情不是應急的儲備,朋友更不應該被故意地考驗。……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們這個缺少商業思維的民族在友情關系上竟然那么強調實用原則和交換原則。
            真正的友情不依靠什么。不依靠事業、禍福和身份,不依靠經歷、方位和處境,它在本性上拒絕功利,拒絕歸屬,拒絕契約,它是獨立人格之間的互相呼應和確認。它使人們獨而不孤,互相解讀自己存在的意義。因此所謂朋友,也只不過是互相使對方活得更加溫暖、更加自在的那些人。
            在古今中外有關友情的萬千美言中,我特別贊成英國詩人赫巴德的說法:"一個不是我們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友情都應該具有"無所求"的性質,一旦有所求,"求"也就成了目的,友情卻轉化為一種外在的裝點。
            我認為,世間的友情至少有一半是被有所求敗壞的,即便所求的內容乍一看并不是壞東西。讓友情分擔憂愁,讓友情推進工作……友情成了忙忙碌碌的工具,那它自身又是什么呢?其實,在我看來,大家應該為友情卸除重擔,也讓朋友們輕松起來。朋友就是朋友,除此之外,無所求。
            其實,無所求的朋友最難得,不妨閉眼一試,把有所求的朋友一一刪去,最后還剩幾個?
            李白與杜甫的友情,可能是中國文化史上除俞伯牙和鐘子期之外最被推崇的了,但他們的交往,也是那么短暫。相識已是太晚,作別又是匆忙,李白的送別詩是:"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從此再也沒有見面。多情的杜甫在這以后一直處于對李白的思念之中,不管流落何地都寫出了刻骨銘心的詩句;李白應該也在思念吧,但他步履放達、交游廣泛,杜甫的名字再也沒有在他的詩中出現。這里好像出現了一種巨大的不平衡,但天下的至情并不以平衡為條件。即使李白不再思念,杜甫也作出了單方面的美好承擔。李白對他無所求,他對李白也無所求。
            友情因無所求而深刻,不管彼此是平衡還是不平衡。詩人周濤描寫過一種平衡的深刻:"兩棵在夏天喧嘩著聊了很久的樹,彼此看見對方的黃葉飄落于秋風,它們沉靜了片刻,互相道別說:明年夏天見!"
            楚楚則寫過一種不平衡的深刻:"真想為你好好活著,但我,疲憊已極。在我生命終結前,你沒有抵達。只為最后看你一眼,我才飄落在這里。"
            都是無所求的飄落,都是詩化的高貴。

          學會珍惜

            說了這么多,可能造成一個印象,人生在世要擁有真正的友情太不容易。
            其實,歸結上文,問題恰恰在于人類給友情加添了太多別的東西,加添了太多實利性的義務,加添了太多計謀性的雜質,又加添了太多因親密而帶來的陰影。如果能去除這些加添,一切就會變得比較清晰。
            怎樣清晰呢?我的看法大致如下--
            一,人生在世,可以沒有功業,卻不可以沒有友情。以友情助功業則功業成,為功業找友情則友情亡,兩者不可顛倒;
            二,人的一生要接觸很多人,因此應該有兩個層次的友情:寬泛意義的友情和嚴格意義的友情。沒有前者未兔拘謹,沒有后者難于深刻
            三,寬泛意義的友情是一個人全部履歷的光明面。它的寬度與人生的喜樂程度成正比。但不管多寬,都要警惕邪惡,防范虛偽,反對背叛;
            四,嚴格意義的友情是一個人終其一生所尋找的精神小村落,尋找途中沒有任何實利性的路標。在沒有尋找到的時候只能繼續尋找,而不能隨腳停駐。因此我們不宜輕言"知己"。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安于寬泛意義上的友情,反而彼此比較自在;
            五,一旦獲得嚴格意義的友情,應該以生命來濡養。但不能因珍貴而密藏于排他的陰影處,而應該敞晾于博愛的陽光下,以防心理暗箱作祟。
            就寫這幾條吧,文章也可以結束了,但筆底似乎還有一些意緒沒有吐盡。是什么呢?
            想來想去,還是尋找的困難。密密層層的"朋友",組合成友情的沙漠,不要說嚴格意義上的,就連寬泛意義上的友情,要想真實而純凈,找起來又談何容易。然而,你在如饑似渴尋找的對象,很可能正與你擦肩而過,你沒有在意,或無法辨認。也許過了很久才會摹然憬悟,但一切都晚了
            我們的精神小村落,究竟在哪里?
            想起了我遠方的一位朋友寫的一則小品:兩只螞蟻相遇,只是彼此碰了一下觸須就向相反方向爬去。爬了很久之后突然都感到遺憾,在這樣廣大的時空中,體型如此微小的同類不期而遇,"可是我們竟沒有彼此擁抱一下"。
            是的,不應該再有這種遺憾。但是隨著宇宙空間的新開拓,我們的體型更加微小了,什么時候,還能碰見幾只可以碰一下觸須,然后對視良久,終于緊緊擁抱的螞蟻?
            來一次世間,容易嗎?
            有一次相遇,容易嗎?
            叫一聲朋友,容易嗎?
            仍然是那句話--
            學會珍惜,小心翼翼

          吳靖選自余秋雨《霜冷長河》,作家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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